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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工诗人郭金牛:知天命的年纪,把拳头换成了诗

2017-08-03 22:36 关键词:年纪

有人和他提起余秀华,他从不认为那个残疾诗人的命运被改变了,“出书赚钱就能改变命运?不过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的意外,砸在了一个人的头上,被人们解读出‘命运’二字。”说完,他吞下了眼前一碗5块5的馄饨。

打工诗人郭金牛。他的诗《纸上还乡》,被翻译成捷克语、德语、英语、荷兰语,传至海外。受访者供图

文|新京报记者刘珍妮编辑|苏晓明

校对|陆爱英

本文约5586字,阅读全文约需11分

郭金牛踩着一双白色球鞋,高出鞋口的黑袜腰显眼地裹着半条小腿,加上九分牛仔裤,1米6的身高被坠得更矮了。

在深圳漂了25年,居住在龙华新区城中村30平米的出租房里,他不说,没人知道他是个诗人。大多时候,他是社区流动人口和出租屋综管所的临时工。

“我就是那个写诗的农民工郭金牛。”网络论坛上的自我介绍,让两个身份一拍即合。

诗人郭金牛写了一首《纸上还乡》,357个汉字被翻译成捷克语、德语、英语、荷兰语,传至海外。

5年前,在网吧里敲下那首小诗时,郭金牛没想到后来的事——诗歌获奖,荷兰鹿特丹国际诗歌节主席巴斯给他颁奖,诗人杨炼在捷克国际书展上朗读他的诗。声名大噪,以往的作品集结成册,印成了铅字。

声名之外,当人们浪漫地以为文学能改变底层劳动者的命运时,他“朝九晚六”地打着那份临时工,综管办的文书工作才是他必须保住的饭碗。郭金牛吞下眼前那碗5块5的馄饨,吐出句“命运是个什么鬼?”

“写诗和我吃饭、喝水、撒尿一样,是种需要。”他是上世纪90年代深圳在改革开放的宏大叙事中的一个小人物,但他说他经历过,他要记录,记录了,要表达,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
如同20年前,他血气方刚,帮女工友讨要工资,揍了霸道的段长。如今到了知天命的年纪,不过把拳头换成了诗。

“临时工”

在外省干活,得把乡音改成湖北普通话,多数时,别人说话,我沉默,只需使出吃奶的力气……这是我们的江湖,一间工棚,犹似瘦西篱,住着七个省。——《在外省干活》

7月31日早上8点45分,离上班打卡还差15分钟,郭金牛抬腿骑上一辆粗轮山地车。周一是每星期上班最忙的一天,有一堆流动人口登记的报表等着他汇总。

他那身淡蓝上衣、藏蓝裤子的工作服和警察的衣服很像,胸前也有一串号码,袖子上“网格管理”的字样让人好奇。在外面吃午饭,被人问是不是公务员,他扒拉了一口饭回应,“临时工。”

大约用了三年时间,郭金牛把自己从那个“知名诗人”的光环里抽离出来,回到他20多年的“打工仔”身份里,打卡上班,闲下来的时候继续写诗。

今年上半年,他写了6组诗,贴在他的博客和常去逛的诗歌论坛里,91个人阅读,6个人打赏了虚拟货币。

单位里一个小年轻说,“知道他是个诗人,电视台都来采访了。但没怎么看过他的诗。”说完,小年轻又忙起案头的工作。

郭金牛最风光的是2012年获奖之后那两年,他出国参加诗歌节,出席媒体、作协、文联、大学里的各种活动。

“刚开始被请来请去,见得都是文学圈子里的名人,当然高兴,人啰,谁还没点小虚荣。”可一回到单位的办公桌前,现实就朝他涌来。

参加活动,总得和单位请假。去年到天津领奖,一来一回花了一星期。郭金牛那个月工资卡上,因此少了1000块钱。3000多块的月工资少了1/3,这意味着房租的一半没了。

“我这个诗人也没那么了不起。”他心想,单位一个萝卜一个坑,你走了,别人就得顶上。临时工郭金牛担心,请假多了挨同事埋怨,惹领导讨厌。人家“君子之腹”不表现在脸上,但他的“小人之心”得心里有数,“写诗是爱好,上班是饭碗。”

再说,成名后的郭金牛在一些场面上也不自在。他不擅长记官职头衔,作协、文联的领导他认不全,不知道该和谁打招呼;赶上饭局,和这个人碰杯,和那个人没碰,他怕人家说他“出名了瞧不起人”,为此苦恼了好久,“干脆不参加,谁也不得罪。”

还是万众生活村让郭金牛感到最自在,这条1公里的小街是他住了10多年的城中村。小街上散布着卖菜摊、电扇嗡嗡的小饭馆和挂着霓虹灯的网吧,尘土飞扬。

郭金牛在深圳街头。新京报记者刘珍妮摄

下了班,回到30平米的小家里,吃完饭,郭金牛听两个孩子朗读课本。

有时候孩子读英文,他听不懂,但硬要他们读出来。孩子们作业里的数理化,早就超出这个上世纪80年代中专生的辅导范围,朗读就成了他关心孩子学习的方式。

要是老乡来了,郭金牛就请他们下馆子,“吃吃饭、吹牛牛、打打牌。”

闲下来,在老婆开的网吧里逛逛诗歌论坛,情绪上来就写诗;没什么可写的时候打游戏。53岁的他眼睛有点老花,手机游戏他不爱,有段时间,他痴迷网络游戏《传奇》,一玩一下午。

出名

少年,某个凌晨,从一楼数到十三楼,数完就到了楼顶……这是半年之中的第十三跳,之前,那十二个名字,微尘。——《纸上还乡》

妻子的网吧里20多台机器,人不多,生意不景气,有一台电脑是郭金牛的专属。《纸上还乡》就是在网吧写的。

妻子不干涉他写不写诗,“他写诗和我无关,他的工资倒是和我有一点点关系。”老郭啧啧地说,“我老婆都像个诗人。”

2012年8月,在液晶屏上,郭金牛敲下了那357个字。那年深圳的天气和今年一样燥,太阳烤得地面发烫。大约是个午后,郭金牛花了10分钟把字敲完,诗的开头是一个从13楼跳下的少年。

他承认,他写的是富士康跳楼事件。那时距离“富士康的第十三跳”早就过去两年。他想不起来是什么触动了他,写的时候,只记得以前从网上看到的一张抓拍照片:两个正对的高楼,同时有两个人落下来,两个黑点定格在空中。

媒体用数字记录发生在富士康的跳楼事件,那张照片有个新名字——双人跳。

富士康的一处园区,离郭金牛居住的地方不到4公里。他总记得傍晚时分,跳楼事件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
“好像不是人命,就是一个个数字。”后来,郭金牛也不以为奇了,该吃吃该喝喝,只是那两个小黑点沉在心里,直到两年后突然爆发。

他在诗里写下,“纸上还乡的好兄弟,除了米,你的未婚妻,很少有人提及你在这栋楼的701,占过一个床位,吃过东莞米粉。”

2012年,郭金牛的作品被著名诗人杨炼注意。当年7月,北京文艺网正举办一个国际华文诗歌奖征投,郭金牛注册了账号,开始在论坛里写诗,给自己取名“冲动的钻石”。

首次发的诗组名为《虚构中的许》。“月亮离开了蒹葭,月亮离开了白露,月亮离开了湖北省,它走了一千多公里。唉,镜中的许白露,画中的许蒹葭,没有生下湖北人的后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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